唐占鑫: 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美

张 林 撰文

唐占鑫国外留学时留影

有时候，唐占鑫清纯得像个小姑娘。一次，她很认真地说，张老师，我今年有三个愿望，一是希望有一天睡觉睡到自然醒；二是能到电影院从头到尾看一场电影；三是改掉爱哭的毛病。一年后，我打电话问她三个愿望实现了没有？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，“没有，一个也没有实现！而且刚才看你写我的文章，我又哭了”。

还有一次，我去一个机构采访她，我先到，她打电话给我：“张老师，你找保安要电梯的钥匙，把电梯开下来接我。”那个老旧的楼上安有仅供一位残疾人乘坐的小电梯，平时上锁。我找保安要钥匙，保安狐疑地把钥匙递过来：“你好好的坐那玩意儿干啥？”我下去给唐占鑫讲这段，把她乐得前仰后合。那个透明玻璃电梯升上去时，她一直在笑，很灿烂，好看。

其实，她的眼窝挺浅。采访那天，她说，都是好多年前的事儿，我试试能不能平静地讲出来。但几个小时后，她讲完时用掉了整整两包纸巾。在她的“带动”下，我的老泪也不争气地湿了衣衫。

生命如此脆弱

出事的时候毫无预兆，唐占鑫只知道自己睡着了。

那是2004年的夏天。那一天，就读于德国科堡工业技术大学的唐占鑫拿到了硕士学位，也买好了回国的机票。突然想到这些年的辛苦，除了打工，就是念书，几乎没有一次放松心情的机会。她与朋友相约，去维也纳看看美泉宫。美泉宫是奥地利皇后与匈牙利女王茜茜公主的夏宫，而唐占鑫的英文名就叫“西西”，她是乌鲁木齐出生的孩子。

从慕尼黑到维也纳400多公里，开车大约需要5个小时。

美泉宫

因为急着回国，他们看完美泉宫就返回了。

天很好，路上车也少。一路上，大家一直想找个咖啡店，喝个咖啡什么的，但一直都没有找到。结果大家打起了盹，估计司机也打盹了，也就十秒钟不到，车冲向了高速路护栏，然后飞起来，车尾着地，向后翻倒在路边。

那辆车是两厢双门的小型奔驰，唐占鑫坐在司机身后。在翻车的一刹那，她都来不及睁眼，就晕过去了，醒来时，只觉得有个东西死死顶在自己的腰上，动弹不得。

车上五个人都不同程度地受伤了，只有唐占鑫伤得最重，她隐约听到有人喊车漏油了，然后就有人把她拖了出去。她什么感觉也没有，甚至没有感到疼，只听到司机在她耳边说，没事，没事，医生马上就到。

医生俯下身子问话时，唐占鑫才努力睁开眼睛，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块印有红十字的毯子，正在为她遮阳。而她的头正在流血。医生说，你还好吧？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腿，发现完全没有感觉。之前几天，她刚巧看到一篇报道，说是发明了一种新的方法，可以治体操运动员桑兰的病。她想，完了，我变成桑兰了。

她对医生说，我的腿动不了，没感觉。

直升飞机来了，唐占鑫被抬上飞机，送往奥地利的一家医院。

一番检查后，一个大夫拿着刚拍出来CT和X光片子说，唐小姐，你的脊柱出现问题了，我们要给你做手术，手术大概进行四个小时。你不要害怕。

唐占鑫点头表示同意。她没有别的办法，只能这个样子。

手术后，她被送进了ICU重症监护室，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奥地利的医生进来说，我是你的手术医生，你的手术很成功。

“我还能走吗？”

“今后你能站起来的可能性低于10%，以后需要依靠轮椅生活”，他说。

也许是麻药的劲儿还没有过去，唐占鑫呆呆地听着，没有反应。

灾难接踵而来，手术后第三天，唐占鑫肚子剧痛，胀得很大。一检查，发现是她的肝脾胰腺等脏器全部出血。医生再次拿着片子对她说，看，你肚子里全是血，问题很严重，可能会切除部分脏器。

又是十几个小时的手术，等到第二天再醒过来时，她发现全身插满了各种管子，氧气面罩也带着，很凉的氧气被吸入，有一种被冷冻的感觉。

唐占鑫脑子开始清醒，巨大的恐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，这还了得？以后就只能坐轮椅了。

唐占鑫开始哭，使劲地哭，除了短暂的睡眠，每天她都在痛哭中度过。那种绝望、孤单、无助，足以让人窒息。ICU里除了各种各样的监控和仪器，什么也看不到，什么也听不到，所有的面孔，全都是外国人，都说德语。留学三年，就算德语再好，也无法用医学语言去跟医生交流。

医院里有一些经验丰富年纪很大的老护士，她们每天都会来陪她一会，尽力地安慰她，说你不用害怕，很快我们就会把你治好，我们都在照顾你，我们就是你的家人。

可是，一切都无法抵御那个巨大的恐惧。

唐占鑫觉得自己没有生存下去的力量了，她开始抗拒治疗，把正在输血的针给拔了。护士来查房，慈悲的面孔突然变得严厉：“你这样子非常危险。这不仅影响到你的治疗，还会影响别人，因为ICU里，你把针拔掉了，它就会报警，这是非常危险的。”

这时候，同学终于知道她出事了，打来了电话。唐占鑫交待的第一件事就是，千万别告诉我爸我妈，他们知道了，不急死才怪。你给他们打电话，就说我在国外突然有一些事情回不去了。

亲情就有这样的力量，即使已经身处绝境，也不想让亲人再去承担巨大的痛苦。

然而，不幸并不会因为你的无辜和善良而多给你一分的怜悯。

大约一周后，唐占鑫被推到了医院的泌尿科，她挺奇怪地问，干嘛呀？

主治大夫对她说，因为你一直不能排尿，我们会在你肚子上打个眼儿，然后，直接把一个导管插到膀胱里，从这儿排尿。

啊？唐占鑫差点没晕过去。她想，我的人生改变竟然要从肚子上打眼开始。原来，脊椎损伤以后，随着脊椎神经功能的丧失，下半身没有感觉了，身体原有的一些的功能变成零了，比如大小便。

她没有力量回答同意还是不同意，只能任随眼泪成串成串地往下掉。过了一会，来了一个女医生，是主任，她问了情况，笑了笑说，你回去吧。主治大夫告诉她，经过了商量，我们感觉你的手没有问题，你可以先试着自己导尿。如果可以，就不用造瘘了，如果不行，我们再想办法。

从那一天开始，唐占鑫开始接受导尿训练。每天自己插管，导尿。每天一到点，护士就拿着尿盆进来了，她指导唐占鑫导尿。医生告诉她，虽然脑子控制不了大小便，但我们可以养成一种被动的习惯，按时大小便，从而保证膀胱的储存功能。

那一阵子，每天都有新的痛苦袭来，唐占鑫发现她的呼吸困难，上不来气儿；不能坐，一坐起来就天旋地转；护士还不停地给她翻身，说是不翻身就会出现褥疮。

然后，她又看到大腿在不停地萎缩，几乎每天都在变细，变细。她几乎还没有思考前一个问题的严重性，后一个问题就出现了。不夸张地说，那时候的每一天都是灾难，腿不能动仅仅是一个表面现象，更多内在的问题天天都在发生，她没有时间去思考，也无法拒绝，只能去接受，去忍受。

唐占鑫变得很瘦很瘦，弱到已经无法自己坐起来。

那碗面

爸爸妈妈终于知道了消息，紧急赶到奥地利的医院。

他们来的时候，可能已经躲在什么地方哭够了才出现吧？眼睛红红的，却努力不掉泪。

唐占鑫哭着说，妈妈，我可能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，只能这样子了。

妈妈搂着她说，没事，鑫鑫，不哭，爸爸妈妈不会让你一辈子坐轮椅的，爸爸妈妈一定要让你站起来，我们要尽快带你回国。要好好锻炼，你现在连坐都坐不住，怎么坐飞机呀？

三个星期后，唐占鑫的伤有所好转，身上的各种管子都拔掉了，医生推了一个轮椅来，说你要习惯划轮椅。

唐占鑫坚决地拒绝了：“我不想坐轮椅，我以后是要走路的。”

医生坚持让她坐，可医生刚一走，她立刻回到了床上。

父母与国内的医生联系，对方说，一定要按摩，要活动。千万不能让肌肉萎缩。肌肉不萎缩就有希望。于是，按摩成了他们第一等的任务。

唐占鑫受伤前全家合影

父母住在离医院大概有个五六公里的一个出租屋里，是山区。因为语言不通，他们害怕坐错了车，耽误时间。所以每天都是很早起床，走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，到医院陪女儿。每天早上七点多，医院还没查完房呢，他们第一批就进来了，然后就一直按摩到晚上。直到医生说，你们该走了，他们才走。那时奥地利天天下雨，他们湿漉漉地来，再湿漉漉地走。

唐占鑫发现，爸爸妈妈不怎么吃饭。他们是工薪族，知道治好这个病要花很多钱，所以能省的就尽量省。早上他们不吃饭，中午，他们在医院，全家合吃唐占鑫的病号饭。女儿先吃，他们后吃。晚上不吃饭，饿着肚子走回出租屋，然后上床睡觉。

妈妈还在记账，密密麻麻的一个本子上记着每天的花销，路费多少钱，租房多少钱，面包多少钱……虽然对于欧元来说，没有多少钱，但是妈妈说，如果换算成人民币，这是不少钱。

医院的医生护士看着这一切，每次打饭就尽量多盛饭给这一家人。

一位40多岁的女护士，专门去找当地一家中餐馆的王老板说，我们这里有一位中国姑娘受伤了，你要不要去看看她。

王老板三十多岁，戴个眼镜，很斯文。他来了，对唐占鑫说，你想吃点什么，要不我给你下碗面条吧。

唐占鑫当时就哭了。

王老板虽然开的是小餐馆，但他对不舍得吃饭的唐家父母说，你们晚上正好路过我的餐馆，我给你们留碗面条吧。

从此，爸爸妈妈就到小餐馆吃面条，王老板从没有收过一分钱。

不久，唐占鑫父母的签证到期了，但他们不能回去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王老板说，别着急，有我呢。

他开着车，把唐占鑫的父母送到了离奥地利最近的一个第三方国家。然后陪他们在这儿住了一天，以自己的身份做担保，帮他们延续了签证。

后来，王老板看老俩口来回走山路实在太辛苦，就找了两辆自行车让他们骑。

唐占鑫一家永远也忘不了这种恩情。这情义不是用金钱能衡量的。他在你需要的时候站在你面前，帮你翻译，帮你担保，做一碗家乡的面条给你吃。不需要感谢，也不需要回报，只是无私地等在那儿。

也许，这就是血脉的力量吧。

八年过去，唐占鑫和爸爸妈妈每年都会给王老板寄贺卡，再寄一大包吃的东西。她觉得，这就是一个亲人。

奥地利的医护人员也把最大的关怀给了唐占鑫。

有一个护士，每天晚上为她擦身。别的病友擦身后，会抹一种护肤品，而唐占鑫没有，护士就自己买了一套送给她。她说，你今后坐轮椅，也要注意皮肤保养，要变得更美丽。护士让自己的女儿给唐占鑫用漂亮的珠子穿了一个手镯，她说，我们都很爱你，希望你坚强。后来，唐占鑫自己能划轮椅的时候，医院里的每个人都会对她微笑，跟她打招呼。

她突然觉得，异国他乡也很温暖。

爱是相通的。不分国界。

男友

唐占鑫没有受伤的时候，身高一米七二，亭亭玉立，在同学圈子里很出众。

一次聚会上，一位德国大学生与她相识，从此开始追求她。

唐占鑫没有想过结婚留在德国，她是那种认定自己一定要活在故乡的人。只是觉得，缘分来了，谁也没有办法。

他们相处得愉快而理性。特别是男友曾经在北京工作，中文非常好。

因为结束旅游的第二天就要回国，唐占鑫已经把购买的德国意外保险退掉了，这样可以省点钱。事后她认为，这是中国学生的弱点，因为生活不易，会为了省钱而心存侥幸。这意味着因事故受伤产生的一百万元的巨额医疗费都要自己承担。

唐占鑫是个特别懂事的孩子，到德国求学的所有费用都是自己挣的，除了机票是妈妈给买的之外，三年之内没要过家里一分钱，一直都是靠自己边打工边读书，直到拿到硕士学位。

男友做事，有德国人的缜密。唐占鑫受伤后，男友认真地研究了保险法，发现她买的意外保险的期限是从入境到离境，在没有离境之前，保单都是有效的。保险公司同意退单是违规的。

于是，他们讨到了说法，保险公司同意理赔，承担了三分之二的医疗费。

唐占鑫对男友特别感激。

何况爸爸妈妈来德国，他曾经一直陪伴。

但是唐占鑫在病情稳定后，提出了分手。

男友说，我不在乎你有什么病，我只喜欢你这个人。

“可是我在乎，”唐占鑫很坚决，“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。”

回国进行康复训练时，男友还来看过她。后来，慢慢就不联系了。

唐占鑫没有报怨，只有祝福，感谢这个德国大男孩陪伴自己的浪漫，何况人家还陪着自己度过了人生最大的难关。

（待续）

唐占鑫，德国科堡工业技术大学硕士，现任中国肢残人协会副主席、北京新生命养老助残服务中心主任，全国自强模范。她早年学业优异， 2004年因车祸导致脊髓损伤、下肢瘫痪，饱受病痛与心理双重折磨。

绝境之中，她凭借坚韧意志走出人生阴霾。2014年，她牵头创办北京首家脊髓损伤者“希望之家”，后正式成立专业助残服务机构，推动政策向残疾人倾斜，开展生活技能、职业就业培训，打造美丽工坊，助力广大脊髓损伤残障人士重建信心、回归社会。她自己也成为轮椅上的社会企业家、公益领袖、自强模范。她不仅救了自己，更改变了全国成千上万脊髓损伤者的命运。